不进剧场的观众

李黎明

 

  说到戏剧的观众,当然不必勉强把那些无论何时并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观赏戏剧的人们包括进来。———这样的人,应该也不会太多吧。然而,那些眼下虽然极少或根本不进剧场看戏,但在合宜的情形下想必有可能观赏甚至着迷于戏剧的人们,则不仅应当算作观众,而且,其数量之众,即便不做大规模民意测验,也是可以想象估量的。但毕竟他们目前还游离于剧场之外,也就只能算作潜在的观众,或更准确地说,是潜在的剧场观众,因为广义上的戏剧艺术,尤其在当代,并非仅存在于剧场之内。

  令我们困扰已久的“戏剧危机”,其主要表征之一,便是剧场中观众渐少;尽管我们似乎也一直在多方尝试,以吸引观众走进剧场、“振兴”戏剧,但从效果上看,却远未如愿以偿。

  那么,为什么如此众多的潜在观众不进剧场呢?究竟该如何恰如其分地解释这一现象?进而,应该采取怎样明智的努力,才能使之有所扭转?———对这类问题,我们似乎还缺少足够的关注、透彻的分析和到位的应对,否则,现实的成就决不会仅止于此。

  譬如,首先,当代都市生活前所未有的巨大变化,早已迫使观众欣赏戏剧的习惯方式发生了重大的改变,而对此,我们是否充分地领悟了?城市规模急剧膨胀,交通日趋繁忙拥塞,生活节奏愈益加快,同时,可供人们多元选择的审美娱乐的新疆域又不断迅猛拓展……于是,可想而知,观众可以支配而用于欣赏剧场艺术的时间和精力,不仅必然比过去的时代少了不是一星半点,并且作为观赏成本也不知昂贵了多少倍,以至花费起来,必然比以往要吝惜得多了;而且,大老远辗转折腾乘车赶路去看戏,其麻烦和困难的程度又是远非以往所能比拟的,因此,对预期的满足不知要做怎样的斤斤计较、下多大的决心,才可能不顾身心劳顿地奢侈一回。在这种情况下,若非观众预想中的“超值”演出,又怎能奢望在地处扰攘旋涡之中的那几个剧场就地开演,便能吸引他们从偌大城市的四方八面天天来观看呢?按说,如果我们对这些新变化新形势有了深刻的认识,似乎就应该以创新的思维,构想戏剧艺术在新时代生存发展的新方略,创造出全新模式的当代都市戏剧生活。简单设想一下,比如,与众多商业服务早已将繁密触角伸入城市的每个角落相类似的,戏剧表演团体也可以将团队和节目化整为零、化繁为简,充分利用已有的或重新规划兴建的演出设施,采取长年的、季节性的或应时应节的各种长期计划的形式,让戏剧常演于各城区、郊区乃至街道、社区、居民区……。而实际上,在这些方面我们想的做的远远不够。那些潜在观众们本来可能用于观赏戏剧的时间精力,也许便消融于看电视或其它社区性娱乐了。

  再譬如持续上涨而居高不下的演出票价。一张戏票,一般都要五、六十元以上,再有点说头,就一百多甚至几百元也毫不新鲜。无疑,广大月收入仅千元上下的普通观众,对于这样的票价会感到极不亲切而难以接受;即便经济承受力没问题的观众,也会在多元化的审美娱乐样式之间做理性的价值比较,最终也不一定会觉得这样的票价合理。关于高票价现象,不少论者从包括与欧美发达国家演出市场的比较等方面,已经有所批评论述。总之,这一现象显示出我们对潜在观众的顾念不够,甚至对他们是否愿意进剧场好像无所谓似的。这跟我们为“戏剧危机”而烦恼焦躁的表现不是有些矛盾吗?

  再说到艺术上。观众们到底需要什么?虽然我们一直在说要研究观众的“审美心理和情趣”,而至今,却还在热衷于排演那些难以让广大观众真正喜爱的“争奖戏”、“业绩戏”、“创新戏”、拿到了投资的“定向戏”、被观众称作“蒙老外的”“旅游戏”……,还动辄上百万、几百万地大制作、广运作、狂炒作……;同时,对广大普通观众的审美需求,有没有做足了努力去“贴近”呢?还是一直在遗憾能让这些观众真正“喜闻乐见”的精品佳作太少?幸亏我们还有如此丰厚的戏剧传统和传统戏剧!

  仅从以上荦荦大端即可感到,太多的潜在观众之所以不进剧场,或想看却看不成戏,是因为在我们的剧场艺术与他们之间,阻隔着某些有形或无形的壁垒;这些壁垒的厚实而难以穿透的程度,又正跟我们对观众的忽视和疏离的程度相仿佛。当说起这些存在的问题,我们竟常常还有举不胜举的理由和“无奈”的借口;可实际上,如果我们真正具有这样的心态和思维,即,将这些潜在观众及他们的潜在需求,看作不仅是戏剧宝贵而不可轻忽的潜在市场,而且是戏剧艺术自身枯荣系之的生命土壤,那么,所有那些理由和借口都不是无可辩驳的。

  当然,这些观众也好,需求和市场也好,既然是“潜在的”,目前也只能归诸未经证实的估测和想象,并且,只有通过打破那些阻隔的壁垒,让“潜在的”转化为“显在的”,实现戏剧艺术在新时代的繁荣,才能最终加以证实。———而这是决非单凭戏剧艺术团体、却要靠全社会多方面的共同努力才能达到的。

  李黎明,1962年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现供职于北京艺术研究所。戏曲研究专家。写作有学术论文多篇,译著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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