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的期待

  出于审美的欲望,人们对艺术永远有着无止境的期待。

  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或《孝庄秘史》,看完一集还惦记看下一集;读了《哈利·波特与火焰杯》,又盼着接下去的五、六、七部赶紧出版;看过电影《骇客帝国》,就巴望着能尽早一睹《重装》和《革命》的奇观……这类期待是明确和明显的,审美目标明确,欣赏欲望明显。

  还有不太明确,不很明显的。对一部艺术作品起了欣赏的冲动,而在实际欣赏之前,好奇的渴望中充满了朦胧莫明的期待;港台流行歌曲、金庸小说、香港武打片、日本或迪斯尼动画片、好莱坞大片和百老汇音乐剧等等这些艺术娱乐品类最初现身之际,很少有人预先想像得到还会有这样的形式和满足;一部富有独创性而极具魅力的艺术作品问世之时,对创造者超乎寻常的想像力,人们会感到惊奇的震撼。

  真正的艺术家,总是具有丰富超常的敏感和想像力,对人们的审美期待有良好的直觉把握,并善于以独具匠心的艺术创造,开启崭新的感性领域,为人们原本暧昧混沌的期待作出划界、赋形和定义,使不明确的变得明确,使明确的变得更加丰满和强烈,点燃欣赏的欲望。而真正的审美享受,便是种种期待和欲望得到充分的满足。

  然而,领悟并满足人们的审美期待绝非易事。还说我们的戏剧。许多观众如今缺乏进剧场看戏的热情,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否正在于他们的审美期待在剧场中经常得不到充分的满足呢?

  譬如传统的戏曲艺术,作为举世公认的人类文明的宝贵遗产,观众想必首先期待的,就是能够永远观赏她被完好保存的古典而精致的美,因此,不厌其精地继承传统,便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而我们好像当她是自家见惯不奇的旧东西,反倒不够珍视,在传统剧目的挖掘和整理、依时代风尚加以装饰和精美化等方面用力不足,致使演出剧目贫乏,舞台上欠缺精美的艺术光彩,甚至因过于随意而显出粗糙简陋,使得国内外许多痴迷的老观众感到难以满足,也使得新的或年轻的观众领略不到这传统瑰宝的迷人魅力。另一方面,虽然观众并不反对我们更加热衷的戏曲改革出新,但那些不尊重戏曲艺术的规律、不掌握当今观众的审美心理、既不比传统高明又不能比肩于现代优秀艺术的创新,观众也很难欣赏。又譬如话剧,那些没有多少深刻的思想内涵,也没有多么丰富的艺术美感,只是基本像是把生活原封不动搬上了舞台的平庸写实主义的作品,观众除了抱着追星心态一睹几位大腕演员的表演,被一连串小品似的滑稽调侃逗乐一阵而外,还能得到什么像样的满足?要不是凭着那些经典老剧目经久不衰的吸引力,观众还能维持眼下的热情吗?再譬如小剧场戏剧,观众常常看到的是欠缺艺术功力、虽亟欲标新立异却往往流于平庸舶来的模仿、故弄玄虚以及小机巧小情调的东西,而不是期待中应有的最具有时代感的艺术创新、戏剧革命和时代精神的强烈震撼。总的说来,许多新创的戏曲剧目,或是话剧和小剧场剧目,都难得感受到观众期待于戏剧的思想深度和激情力度。

  也许我们不太懂观众。按某种流行的说法,当今时代的人们要“躲避”热烈的理想、深刻的哲理以及对崇高的激情了。真是这样吗?会不会,观众只是确实厌倦了那种虚假的崇高、迷失的激情,厌倦了舞台上那种主题先行、概念化和教条化的高台教化;而对于真正的生存哲理和信念信仰,以及真正属于人类高贵心灵的崇高和激情,不仅永远不会感到餍足,甚至虽然充满期待,却远没有从戏剧舞台上得到满足呢?而戏剧,如果离开了这些,还是真正的戏剧艺术吗?从这个角度说,是不是我们也不大懂戏剧呢?再比如,把观众逗得连连发笑了,是否我们就以为他们对于那些相声段子似的、充满市井政治机智的廉价调侃和低级搞笑已经很知足了,就不再期待更庄重的情感和更美好的审美快乐了,而实际上,只是我们对他们的这些期待还远没有了悟呢?除理性的缺失而外,真要说到娱乐性,尽管我们越来越喜欢“大制作”,但舞台上从布景、灯光、音乐、音响,到服装、化妆等方面,依然时时难掩简陋粗糙、单调陈旧、支离和贫乏,而要使得今天视野宽广、审美期待“不分国界”的观众得到真正的满足,我们尚需艰辛的努力。

  之所以不大懂观众,甚至忽视观众的期待,还因为我们常常用心不专,潜心研究艺术、揣摩观众不够。由于体制弊端、“戏剧危机”和生存忧急等因素的困扰,也由于我们心浮气躁、杂念丛生,便常常着力于竞取那些并非来自广大观众的奖赏和名利,常常有急就章式的创作、战役式的赶任务,常常稍有手艺便倾心于影视,常常名气稍大便走南跑北同时干几档子活儿,更常常无暇用功学习钻研了……

  而与此同时,失望的经验多了,观众明确的期待和欲望自然也会日渐降低。

  李黎明,1962年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现供职于北京艺术研究所。戏曲研究专家。写作有学术论文多篇,译著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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