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观众的声音,我们能听到多少?
一台新戏,一场演出,从当众开幕亮相之前多少天或多少星期开始,到展演期间,直至最终落幕收场,通过多层多样的现代视听传媒,时时刻刻我们会听到多声部立体化的滚动轰响:演出预告、名人专访、专家评论、多方赞誉、热诚推荐;前期造势、中期加力、收尾论定、评奖颁奖……这些声响,有多少来自普通观众?他们看了或没看演出,观看时体验了愉悦或乏味,看过之后感到了满足或遗憾……这些感受及伴随的意见观点,因不曾面对广众宣讲,不曾通过媒体放大,便往往像是默无声响,或轻弱难辨,让人听不见或听不清,却应了一个经典概括———“沉默的大多数”。
事前我们高声许诺一台演出将如何美不胜收而绝对值得一看,不知道普通观众是否真的完全相信,因为对这类“铺地宣传”,他们的经验已不能算少;我们的评论和专访,热情洋溢地把这台演出的艺术成就描摹得精彩绝伦,不知道普通观众是否基本上认可,他们对评论和专访的种种风格样式也已十分熟悉;我们为演出隆重热烈地评奖颁奖,也不知道普通观众认为这个奖励是否在情在理,他们早就明白,有些这类奖项,并不总是只颁予让他们觉得优秀的节目。
然而,稀声不是无声,只不过在现代多媒体的强大噪声背景下听着微弱而已。常常,他们会发表真率的看法,但多是在日常生活和交际的小圈子里,便颇像窃窃私语;即便以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被媒体采访到了,谁又愿意轻易端出那些不中听的、背时的话,去唱反调得罪人呢?况且就是不管不顾地说了,记者和编辑们出于类似的考虑,自然也会对原本的观点及态度火候加以适当的剪编处理;而评论,因为职业的规则和压力,使得评论家毕竟不再是普通观众,所以,即便他们与普通观众有完全一致的体验,也不见得能顺畅地和盘托出。于是最终,普通观众的声音,在那些出于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大目的而有组织、专业化地发出的轰响中,微弱是不可避免的。
尽管如此,普通观众的意见和观点,或他们的心声,换个角度看,却是无比强大,因为不论外界有多少响动,他们的行动是由自己内心的声音指引着,他们自有主张,自行其事。真正经典的、精彩的演出,不管事先的宣传如何低调,哪怕只有隐没于报纸版缝中的一小则通知似的预告,或熟人的一句提醒,也会让他们赶紧去买票、甚至再三再四地反复观赏。如果不像宣传的那么好,上当的经验多了,也会不再轻信,稍有疑心便犹豫再三而不愿冒险。结果是明显的:有些剧目虽自始至终轰轰烈烈,甚至获了奖,可总共只能演十几场、最多几十场,就不得不收拾入库永不再演了;而就是这十几场、几十场,总共不过五、六万人次,相对于一千多万人口、作为文化中心的大都市而言,不知是否当得起我们“连演……场,场场爆满”的满足?况且,就算这几万人次当中,还不知道有多少彼此观摩、学习和捧场的“圈内人”,以及有组织的、却并非完全顺乎观者意愿的集体包场的观众呢。这类演出,倘若真的自由售票,有些恐怕能卖出几百张甚至几十张就不错了。—而从普通观众这些行动中,我们不是能凭想像听到他们的某些心声吗?
实际上,严格说来,只有这些不受职业功利的束缚、单纯只为欣赏和娱乐、完全自愿、自掏腰包的普通观众,才能算作真正的观众;而且,也只有他们,才是舞台艺术生命得以茁壮生长的的真正土壤。十八世纪英国著名学者和作家约翰生博士曾说:“能与普通读者的意见不谋而合,在我是高兴的事;因为,在评定诗歌荣誉的权利时,尽管高雅的敏感和学术的教条也起着作用,但最终说来应该根据那未受文学偏见污损的普通读者的常识。”虽然他说的是文学和读者,却对戏剧和观众同样适用,而且还可能更加适用,因为在欣赏者和欣赏方式上,舞台艺术有着十分不同于文学的特点和期求。
———因为明了这个道理,现实中令人欣慰的是,许多追求纯净而内心宁静的艺术家们,从来善于悉心聆听和捕捉来自普通观众的、似“稀”实宏的“大音”,以引领他们的创造,登临真正美妙的彼岸。也有许多追求独立不倚而有胆识的媒体、记者和编辑们,竭力如实地反映普通观众的观点和要求。而且,对于“真话”和“代表”这类语汇在不断民主化的当今时代所具有的丰富内涵,我们全社会也都有了越来越深的感悟。
李黎明,1962年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现供职于北京艺术研究所。戏曲研究专家。写作有学术论文多篇,译著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