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盘点“刘罗锅”
——贺岁京剧连台本戏《宰相刘罗锅》研讨会综述
张燕鹰
贺岁京剧连台本戏《宰相刘罗锅》(以下简称“刘剧”)经过三年的艰苦努力,排演了六本,引起了轰动,形成了“刘罗锅现象”。2002年2月22日由《中国戏剧》、北京市文化局、北京京剧院、北京市艺术研究所联合召开了研讨会,就该剧的成功经验进行理论研讨。出席研讨会的有:《中国戏剧》主编王蕴明、副主编安志强、编辑部主任庚续华、陈慧敏,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副院长薛若琳,戏研所所长王安葵、副所长刘祯、话研所所长刘彦君、研究员龚和德、吴乾浩、谭志湘、刘文峰,《中国文化报》副主编徐世丕,中国戏曲学院教授朱文相、陈培仲,北京市文化局领导徐恒进、汪丽雅,北京京剧院领导王玉珍、陆翱、孙建华,北京联合大学文理学院教授周传家,北京剧协秘书长杨乾武,《中国京剧》编辑部主任王晓峰,北京市艺术研究所秦华生、梁国海、张燕鹰、丁汝芹、薛晓金、吕厚龙、孙颖等。会议由王蕴明和秦华生主持。
一、“贺岁戏”与文化市场
秦华生:贺岁京剧的策划运作很成功,具有理论价值和实践意义。在特定的演出档期,必须抓住观众节日的审美期待与审美兴奋点,因此需要认真研究贺岁戏的内容、形式,以及节日文化消费市场等问题。薛若琳:从风格上说,刘剧摆脱了京朝派的凝重,给观众以极大的审美愉悦感,贺岁的意味很浓。刘文峰:刘剧之所以能够吸引观众,获得了最佳的票房收入,有多方面的原因。电视连续剧《宰相刘罗锅》播放在先并取得成功,使观众产生了欣赏同一题材京剧的愿望;众多著名演员的加盟,吸引着广大的京剧爱好者;而且演出是在北京人气最旺的长安大戏院,上演时间又选在春节前后的文化消费旺季,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谭志湘:更看重“贺岁京剧”属性。这符合当代观众自由选择娱乐方式的需求。这个创意很了不起。北京的观众与上海观众的口味不同,既尊重传统,又要求出新,需要大气、沉稳的作品。庚续华:刘剧在出来之前,通过媒体的大量宣传,市场的运作机制很现代,很成功。因此该剧不仅在舞台上好看,而且有很好的票房收入。杨乾武: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到世纪末,世界文化发生了重要转变,公众的文化活动转变为大众娱乐,公众对文化活动的参与转变为消费行为,并发展成与市场有机结合的商业文化体制和运行机制。剧场艺术形式的多元化使观众分流了,各种演出形式都拥有自己的基本观众群体。戏剧的基本观众都具有相当的戏剧素养,与戏剧发生互动。戏剧出现了演出季。随着经济的全球化,文化艺术逐渐走向共享。中国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也开始了这种转化。在国内外这种大的环境下,刘剧市场运作的成功和品牌效应就更具有现实意义。丁汝芹:刘剧的积极意义就在于对京剧商业属性的重新探索,以商业娱乐形式应对市场经济的冲击,在春节期间打出贺岁牌,三年推出六本的连台本戏,取得了可观的经济效益。符合市场化的规律,京剧自有生存的希望。其实“商业文化”一说本身并无贬义。纯而又纯的艺术,为艺术的艺术,市场生存概率微乎其微。商业化能刺激创作的发展,如果把握好商业与艺术的关系,或许是获取双赢的最好途径。吕厚龙:在当今剧目生产中,首先要消灭大腕儿,因为大腕儿不见得每部作品都成功,如果文本不成功,会给剧团带来巨大损失。因此,剧作家、导演应采用招投标制。其次,要制造大腕儿,主要是演员,京剧要制造自己的明星,制造偶像型的演员,可以通过各种手段进行炒作,打造出青年喜欢的京剧大腕儿演员。第三,改变、加强营销观念。这次增加了配套书,还可配套光盘、配套录音带和录象带等的发行和销售,包括可以在互联网上进行收费的互动点播。总之,营销手段应该多元化。薛晓金:刘剧以贺岁的形式出现,有高投资、大制作、汇集圈内大腕儿等新闻卖点,宣传攻势很猛,得到了较高的商业回报。评议该剧,最恰当的角度是从投入与产出的成功与否为出发点,进而分析该剧的选材、制作、观众定位、运作体制、演出档期等方面的经验与教训,以便为将来的演出提供参考,为首都文化演出市场的趋向合理提供案例。张燕鹰:“贺岁”属于历史上的节令戏。既然贺岁戏能够成功,是否可以在端五节、中秋节、重阳节等传统节日前后,也搞一些节令戏。电视台五一、十一等节日都搞晚会,长假期间京剧可以搞节令戏,可搞连台本戏,也可搞单本戏,参与市场竞争。这类戏几十年没有演出,可能具有相当的市场竞争力。
二、关于连台本戏问题:
秦华生:中国的受众喜欢听长篇故事,喜欢看章回小说,喜欢看电视连续剧,也喜欢看连台本戏。作为1949年后第一个新创作的京剧连台本戏,与历史上的连台本戏有什么异同,与电视连续剧有什么异同,在创作上有哪些突破,在京剧史、戏剧史和艺术史上,刘剧的地位、贡献,以及它的理论价值和意义等,都值得研究。刘文峰:从历史上看,连台本戏是中国特有的一种演出形式。它需要相当的物质基础,有曲折的故事情节,有热闹的场面,诸多名角的联袂演出等要素。以此来进行衡量,刘剧是一个成功的连台本戏。陈培仲:刘剧前后故事情节缺少连贯性,与其称连台本戏,倒不如称为系列剧更为恰切。吴乾浩:该剧称系列剧更为恰当,是用贺岁这根钎子穿起来的。类似以前的节令戏,是还戏于岁。 徐世丕:刘剧三年迈了三大步,六本都在舞台上立起来了,市场效益已经显现,专家和观众也都认同。北京搞这个连台本戏,给全国的文化厅局趟出了一条好路。北京市文化局一把手亲自策划,亲自抓,一直做了下来。又有主力剧院全力运作,邀请了一批专家、名编剧和有实力的演员加盟,为振兴京剧做了实事。北京搞连台本戏虽然比上海晚,但后来居上,规模更大,效果更好。这些都为振兴京剧进行了有益的尝试。过去由于种种原因,对连台本戏研究的不够,今后应该加强这方面的研究。
三、强烈的喜剧风格
龚和德:因为要贺岁,就要抓喜剧。以喜剧对应观众心态,吸引观众走进剧场。喜剧是消闲与消气结合的产物。戏剧不单是娱乐,还要描写人生,要有是非观念。陈培仲:刘墉的机智、亦庄亦谐的故事内容,笑料叠出的喜剧气氛,形成了该剧鲜明而独特的艺术风格。吴乾浩:该剧的五、六本喜剧性加强了。尤其是第五本,喜剧性产生在一种荒诞的,不可能出现的情节中(以书生充当和尚,以迎合皇上对佛学的兴趣),本身就带有很强的喜剧性。六本结尾之前本来并不具有喜剧因素,但最后从皇上赐给刘墉自裁的宝剑鞘中抽出剑时,却出人意料地抽出了“逗你玩”三个字,立刻充满了喜剧性,贺岁味也随之显现。刘祯:刘剧的喜剧性是建立在对历史题材的政治性、对抗性进行解构基础上的。虽然刘墉与和珅代表不同的力量,有对立性的一面,但细节上的喜剧色彩比比皆是,使这种对立在喜剧手法中得到消解。现代语言和调侃的使用,更为该剧营造了一种轻松的喜剧风格。周传家:刘剧融合了歌颂喜剧、性格喜剧、批判喜剧、情境喜剧等,甚至吸收了闹剧的一些东西,是对传统喜剧的发展。秦华生:关于喜剧性问题。刘剧在戏剧事件和剧中人物行动中展示出的荒诞性,构成了本剧主要的喜剧成分,脱离了浅薄的搞笑,使该剧显得比较深刻,不仅和珅的愚蠢与刘墉的智慧相映成趣,还通过很多其它的喜剧成分,关照人生和社会。各种喜剧成分在该剧中究竟怎样起了作用,起了什么作用,应该如何给它们定位,也值得研究。
四、对历史题材故事的“正说”与“戏说”
薛若琳:在历史题材的戏剧创作中,有“戏说”与“正说”之分。一般而言,“正说”在人物、事件乃至过程的叙述中,刻意注重故事的历史性真实性,“戏说”强调故事的戏剧性,不但故事可以编,人物也可以造。由于出发点不同,评价标准也不尽相同。刘剧介于二者之间。其主要事件并非史实,但演绎的却是很严肃的故事,主要人物在历史上又都实有其人。在娱乐地叙述故事的过程中,主创人员阐释了他们对这段历史和这个故事的观点,应该称之为“乐说”。吴乾浩:首先,刘剧不属于“正说”,但也不同于“戏说”,可称为“嬉说”。
龚和德:写古人有历史化和非历史化之分。中国传统戏曲基本上是非历史化的,顶多是半历史化的。“正说”和“戏说”都可以,不存在哪个意境高,哪个意境低的问题。刘剧是非历史化的,属于“戏说”类。不一定要用新的名词去解释,“戏说”这个词完全可以用。秦华生:中国民众喜欢看历史剧,对清官戏一直给予极大的关注,因此清官戏具有很大的市场潜力,而当今观众对清官戏究竟有那些关注焦点,值得在理论上深入研究。为了历史剧有观赏性,有戏剧性,有剧场效果,就需要大量地编造。从某种意义上看,历史剧都属“戏说”范畴。
五、京剧是平民化的通俗艺术
龚和德:京剧原本就是精致化了的通俗艺术,它的精致表现在唱念做打,以及音乐、服装等方面,而其文本始终是通俗的。后来相当长的时间内,京剧的俗化之路被阻隔了。刘剧在京剧的俗化方面做了有益的探索。薛若琳:刘剧把中国戏曲的大众化、平民化推到了至高点。戏曲本来是大众的艺术,但多年以来,在它的发展过程中受到了各种生存环境的影响,庙堂之气越来越多,潇洒活泼的东西越来越少。刘剧回到了戏剧平民化、大众化的娱乐本体,使观众在娱乐化很高的过程当中,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该剧的思想性,这非常难能可贵。朱文相:在走向市场的同时,还戏于民是刘剧的成功经验之一。现在有人一谈走向市场就是商业,就是怎么赚钱,眼睛盯着大款,不是还戏于民。戏曲要有平民意识,让老百姓喜闻乐见,老百姓才能来看你的戏,戏曲才算真正走向了市场。刘祯:京剧原本是大众的、平民的艺术。但是自从它被冠以“国剧”之称以后,不少人就有一种居高临下之感,甚至成了教化、载道的工具。刘剧冠以“贺岁”,是对载道观的一种消解,使戏曲重新回到了平民化的轨道,应该说这是一种对京剧更为恰切的定位。陈培仲:刘剧的策划者凭借自觉的平民意识,摆脱了长期以来戏曲的教化为主的功能,看准了观众和市场,还戏于民,使观众在看戏之中得到愉悦。徐世丕:刘剧在京剧平民化方面的努力,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杨乾武:刘剧虽然在平民化方面进行了努力,仍需深入。戏剧有人物、性格、价值等多个层面,应该在更深的价值层面实现平民化。薛晓金:刘剧是一种流行的时尚之作,是通俗的和多元的。传统的批评理论对其束手无策。理论界应该寻找批评流行艺术的理论支点。
六、刘剧在艺术上的继承与革新
龚和德:刘剧把京剧传统的艺术特色与现代包装相结合,整体样式上有宫廷般的豪华,同时与京剧的古典美结合在一起。此外,刘剧的舞美也很有现代感,背景的山水画采用了灯箱的形式,使人明显的感觉到了现代气息。薛若琳:刘剧还有一些值得改进的地方。比如剧本的文学性还需要加强;对和珅这一人物的塑造有所欠缺。这不仅影响了和珅的人物形象,同时影响了刘罗锅的形象;适当的运用现代语言插科打诨和调侃是可以的,但最好不要介入现代生活的内容。安志强:刘剧连续上演三年,已经成了北京的一道文化景观。就艺术风格而言,京朝派比较大气,传统的底子比较厚;海派的开拓性比较强,各有千秋。北京京剧院思路开阔,通过刘剧把南北艺术进行了融合,收获不小。由于是初次尝试,也存在某些不足。比如第五本,演出本不如文学本。刘彦君:刘剧最吸引人的地方是现代感与戏曲本体特征的一种有机的结合:第一,在整个运作过程中,放大了形式因素而不是内容因素。一个多世纪以来,随着哲学界解构主义的流行,内容对人们精神上的影响逐渐弱化,形式因素被艺术领域的人们所重视。刘剧中那些伴奏、唱腔、服装等纯属京剧形式的东西吸引着人们,给人以感官刺激,给人以心灵冲击。第二,放大了过程。传统艺术呈现的是创作结果,从美术界发端的行为艺术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刘剧在演出过程中放大了过程因素,弱化了结果。一桌二椅被放大为亭台楼阁,一两个检场人被放大成十几个,满台的检场人推动着满台的亭台楼阁,在满场流转,展示了京剧形式的一种艺术景观。第三,强化了剧场性。在演出过程中,演员一会儿跳进,一会儿跳出;一会儿是演员,一会儿是角色;剧情一会儿是代言体,一会儿是叙述体;一会儿剧中,一会儿剧外。这种剧场效果既是一种对现代感的追求,又是对戏曲本体的一种回归。陈培仲:通过刘剧的演出,可以看到创作人员强烈的创新精神。它的新不仅表现在它的创意,还表现在它的舞美设计、舞队的运用、对白中的方言,以及西洋小曲的运用等。谭志湘:亭台式的布景既有所创新,又把表演的广阔空间留给了演员,是继承与创新比较好的结合。刘文峰:刘剧在艺术上继承了传统连台本戏的优长,又有别于传统。不以悬念、机关布景取胜,而是围绕刘墉与和珅展开戏剧冲突。新方法营造出了新的舞台气氛,朱文相:刘剧能做到在与时俱进中的同时,强调以人为本,演人与人演,不是仅仅强调科技手段和外包装,有包装,但包装并没有湮没本体。周传家:在人物形象方面,智者与愚者、忠者与奸者,基本上是对古典艺术类型化人物的继承。在保持了类型化人物的情况下,创作者注重了对人物内心复杂性的挖掘。如作为帝王的乾隆,也有一般人的思想感情;刘罗锅也有怯懦、犹豫的时候,有时也会打退堂鼓。刘剧也有不足之处,譬如和珅的塑造就不太成功。
七、刘剧的理论意义
王安葵:首先是创意很好。在传统的戏曲舞台上,有一些带傻气的人物很受观众欢迎,而那些机智聪明的人物形象更受欢迎。刘墉与和珅之间的斗智,与乾隆皇帝的左右周旋,非常符合中国老百姓的审美需求,虽然刘剧没有传统的连台本戏中环环相扣的故事情节,但刘墉的聪明机智吸引着观众,使之看完前一本之后,欲罢不能,还会产生看下一本的兴趣。其次,前后六本中有四个演员演刘墉,五个演员演乾隆,四个演员演格格,这种几个不同流派的演员演同一个人物的做法,把握住了中国戏曲但求神似,不求形似的美学特点。龚和德:刘剧很有创意。其一,是抓住了春节期间的文化消费高潮,贺岁戏参与其间。再有,刘剧不仅市场运作观念强,还与剧院艺术建设相结合,难能可贵。陈培仲:该剧的主创人员有话剧界、戏曲界的众多精英,海峡两岸的名家新秀,体现了京剧的开放性与包容性。吴乾浩:刘剧有追求,有创意,得到了观众的认可,争取了市场份额。安志强:北京京剧院通过该剧的上演,与剧院建设联系起来。特别是五、六本,全部由本团演员担纲,不仅演出了新的剧目,也培养锻炼了年轻演员。其意义不可低估。周传家:刘剧是继承和革新的产物,是时代的产物。刘剧的成功,是北京京剧院发展史上精彩之笔。它重要的是提供了广阔的平台,能让很多人在这个平台上纵横驰骋。刘剧在一度、二度、三度创作上的确有很多东西值得总结。刘剧最大的成功是策划者、创作者的悟性和灵感抓住了春节这个时机,抓住了贺岁,借助于电视剧的平台和观众对刘罗锅的熟悉爱好,向京剧伸手,向京剧以外的各种艺术伸手,引进了话剧的导演和舞美,充分体现了京剧的开放性,从最根本的问题上恢复了京剧的本性。庚续华:刘剧已经成为了北京京剧院的一个品牌。希望再好好修改,真正能使刘剧成为看家戏、吃饭戏。薛晓金:作为剧场表演艺术,演员是至关重要的。演员不应只是傀儡,而应参与全部的创作过程,只有演员与编导相互默契,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演员的表现力,才能使真正具有天赋的演员脱颖而出。王蕴明:刘剧的成就超出了一般一个剧目的成就,要从中国京剧发展史的角度认识它的价值,从艺术院团的改革、经营,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大背景下认识它的价值。其最大的成功是开放意义和创新意识。如果单从艺术上讲,确实有不成熟之处,需要进一步加工提高。集合全国优秀人才,创作了这个系统工程性的作品,制造了一个品牌,非常可贵。但长期演出有一定的困难。刘剧应作为北京京剧院一个保留剧目,演员应尽量本团化,一直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