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延培:为“兵圣”量体裁衣
王志明
为纪念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60周年,中国京剧院新创大型历史剧《兵圣孙武》,5月1日、2日在北京长安大戏院首轮公演,观众踊跃,好评如潮。常言道:听戏听角儿。台上,兵圣女侠宽喉亮嗓声情并茂;台下,戏迷击节喝彩,神往心驰。于魁智(饰孙武)、李胜素(饰子萱)两位主演自有其骄人的票房号召力,而该剧作曲张延培,为角儿量体裁衣再添丰采,又续写了一段梨园佳话。
张延培出身梨园世家,自幼浸染于皮簧声腔音律之间。其父张似云为张君秋操琴,也身传言教开蒙导引子承父业。张延培先工老生,兼习京胡,后专事京剧音乐创作,并入读中国音乐学院进修班。这些年,张延培始终持守其艺术追求,老老实实继承传统精粹,认认真真实践变革求新,他希望为京剧艺术宝库蓄进新世纪的时代之声。
张延培先后为老中青京剧表演艺术家精心创腔谱曲,张君秋曾教他先为毛泽东诗词《娄山关》搭建音乐骨架,自己再行“修饰、雕琢”,使之成为精品流传;袁世海、张学津在张延培谱写的戏曲片《青梅煮酒论英雄》中,得以重展昔日雄风;刘长瑜的《乐昌公主》、李维康的《长相思》等等,从不同侧面反映出张延培的创作观念和审美情趣。
菊苑耕耘30余年,张延培已进入收获的季节。在去年的中国京剧艺术节上,张延培两部大戏同时获奖。山西省京剧团的《三关明月》,演员阵容年轻,个性风格尚未定型,张延培的写法主要依据情节和人物;香港的《神雕侠侣》则不同,他观照主演邓宛霞京昆两栖的优长,深谙香港大陆“一国两制”,在艺术活动中影响也无处不在,香港人对样板戏里的洋鼓洋号不买账,他便着力让唱腔“于古典美中见新意”,邓宛霞唱来如鱼得水,满心欢喜。
如何把握好写曲和唱曲二者的关系,张延培自有一套理论。他认为,前辈的许多老做法今天仍具新成效,可资借鉴,为我所用。梅尚程荀、马谭杨奚,在新创艺术流派的起始、形成、完善的过程中,总离不开常伴身边的艺术贤明者辅佐。如“六场通透”的乐师徐兰沅之于谭鑫培、梅兰芳;京胡圣手何顺信之于张君秋,等等,他们的关系无不建立在创造性的探索实践上。何顺信称张延培之父张似云是“在舞台上配合默契、合作时间最长”的“亲密艺术伙伴”。张延培承袭了父亲在艺术创新上勤思善思好钻研的特点,在写新戏创新腔时,精心为角儿量体裁衣,尽可能地扬其长避其短,为演员的艺术表现,提供足够的心理依据和充分的发挥空间,创作力图实现“一段好的唱腔,就是一件好的音乐作品”之目标。
早先,张延培和于魁智并无私人交情,仅零零星星为晚会合作过一些段子。直到1999年,他们共同为国庆50周年展演奉献了一台大戏《弹剑记》,张延培因此获得文化部颁发的优秀音乐奖。在《满江红》之后,张延培又第三次为于魁智领衔的《兵圣孙武》披挂上阵。他俩不约而同地将排演该剧称之为“愉快而成功的合作”。写与唱双方互渗互动,心气和合。于魁智唱来一咏三叹荡气回肠,屡屡赢得满堂喝彩。
许多观众从《兵圣孙武》的音乐和唱腔中听出了更多的新意。但张延培并非为新而新,他从梳理故事和人物的发展脉络入手,努力找寻其内在变化的规律。全剧的核心唱段、第四场孙武演唱的〔反二黄〕:“斑斓竹简,刀笔草书,字字箴言,望高山流水,知音何处?……”剧作者突破了传统戏惯用的七言十字对偶上下句的唱词结构,仿〔沁园春〕格律的唱词本体见新,对于谱曲当是一番挑战,毫无照搬套用的范本可参。张延培这手活儿练得颇见功力,他让词与曲骨肉相连经脉通络,还要情、腔、乐、韵并重,彼此浑然一体。从不对称达到合理的平衡与完整。不仅于魁智唱来字字珠玑酣畅淋漓,“过门”的琴音玲珑剔透行云流水,也如神来之笔起到点睛之妙。音乐,有效地将情境的呈现形象化,给人以丰富的联想和美感。
第二场,当孙武听完子萱叙述往事之后,感慨万千地唱道:“一席伤心话,追悔犹莫及……”,张延培打破传统,以不停顿间歇的〔反西皮二六〕一气呵成直通到头:“谁料想她母子落得惨分离。”他再次反其道而行之,不从高音区收尾要下“好儿”来,而偏以走低下行跌陷深谷般的结束,完成角色的真实心路历程。在伍子胥拔剑自刎后,痛心疾首的孙武理应唱上一段高亢激越、苍劲悲壮的{西皮〕唱腔。张延培却以一段“京味十足”的戏歌取而代之。“生为人杰,死也壮烈,伤心欲绝……”唱到最后一句“谁与冤魂--昭雪!”两个字的无伴奏吟诵,也是传统戏鲜见的处理手法,此处掌声如瀑。有时,他甚至甘愿以牺牲剧场效应为代价,坚持艺术表现的内在逻辑。
于魁智对张延培的音乐和唱腔整体非常满意。虽然,一部新戏首轮公演尚不成熟,还需要时间推敲打磨。但他认为,通过三部大戏的合作,张延培对他已有相当的了解,熟悉他的特点,掌握他的优长和弱势。在创腔上,旋律的走向、技巧的处理都能尽量观照其最佳和有效音域,为其提供展现和发挥的空间。唱词的辙口如果出现偏差,张延培就会随机做出相应的调整,为闭口音设计虚字,于魁智张得了口,亮得开独具特色的嗓音魅力。观众都说《兵圣孙武》是唱功戏,于魁智唱的分量过重。但于魁智本人一路唱下来,却感觉舒服轻松。张延培的唱腔设计张弛有度,合理缓冲,所以未受疲累劳苦。
实际上,李胜素的子萱同样也唱舒服了。“那日长街剑对剑,行刺失手把恨添……”专家都夸这段唱是“大班派”。音乐形象,抖落了花哨机巧,舍弃了雕琢粉饰,还一个复仇女侠的素朴本真。子萱的豪情冲天、柔肠百转,丝丝入扣生动传神。最后一场,子萱在清冷寂寥的郊野吟唱:“日薄西山近黄昏,姑苏城外少行人……”要拣一现成,套〔南梆子〕老腔肯定讨巧也讨好。但张延培编了一段清雅散淡的昆曲给李胜素,可谓别具匠心,效果奇佳。
《兵圣孙武》让更多的戏迷进一步认识了张延培,张延培的回应就是写更多更好的新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