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手段:话剧的又一个花招?

晓金

 

     近年来话剧演出越来越多地应用了投影,《日出》、《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理查三世》、《无常·女吊》都或多或少地有些片断,似乎电影手段运用已经成为导演是否新潮的试金石。前些时候在人艺小剧场上演的话剧《沙漠里的西蒙》被认为是这几年话剧向电影靠拢最典型的例子,全剧几乎无一处不用影像,大屏幕投影下一个或几个演员在说话,有如给电影配音。而大剧场的《孔乙己正传》则干脆将舞台上的情节搬上电影,替代了一部分舞台叙事,但是大部分镜头与舞台叙事重复,让观众误以为借话剧做电影的广告,其实电影已经不可能了,不过是留给观众两个遗憾——话剧的和电影的——而已。
    电影手段的应用是话剧舞台上的新事物,风靡舞台不过是近一二年的事。记得第一次看到投影是在94年看孟京辉导演的《我爱ХХХ》,开演前就看到表演区的几台电视,预料到它会用映像手段,但是当一侧的墙壁上投出滚动的台词时还是大吃一惊,以后又在暗场中投现出毛主席接见外宾、群众游行的热烈场面,与演员朗诵的激情相映成辉,使在场的年轻观众热血沸腾。最后投影的是一些以运动的长镜头拍摄的城乡风景和人物,其中一些镜头故意倒置,给观众颠倒的影像,与那场演出的整体风格遥相呼应,至今印象深刻,不能磨灭。
    电影侵入话剧舞台是话剧人试验的结果,目前幷没有完善的形态,但是电影已经成为话剧新的艺术手段。从理论上说,艺术家应该掌握所在的那个时代的最先进的艺术生产力量或手段,话剧作为一门综合艺术,必然会吸收最新的艺术手段,只有不断产生新手段,话剧才能获得传统幻想不再提供的那种审美距离。电影手段增加了话剧演出的不确定性与抽象性,它引起观众的惊异感,使观众必须调动自己的审美判断力达到认识的彼岸。从商品生产角度说,新手段的运用产生新奇性,新奇性具有消费品的特征,通过标新立异,消费品便有可能使自己摆脱千篇一律的批量供应,刺激易受资本需求影响的消费决策。一旦停止供应新的东西,那么它将会失去竞争能力。话剧中的新手段是保证票房的可靠途径,因此吸收运用电影手段是值得赞赏的事。但是,就最近演出的几部话剧来看还是存在较大的缺陷。
    最大的缺陷是话剧不能够将电影“化”入自身,使话剧、电影两张皮。同样作为综合艺术,电影与话剧有着迥异的审美特色。电影艺术以先进的高科技手段着重制造逼真的视听氛围,充分调动观众感官的感受能力,然而平面化的视听形象往往淡化了艺术意义,表现出大众化、休闲化的审美品质。电影叙事是散文化叙事,用高科技讲故事。话剧则侧重于演员的表演,舞美、灯光、服装、音乐都是为表演服务。它有相对封闭的审美意象和艺术语言,需要特定的文化素养背景去解读。它不追求视听效果的逼真性,而是追求灵魂的剖析、精神的展示,因此话剧艺术与诗的艺术相通。可见这两种艺术是彼此独立的,相容不易。
    《孔乙己正传》中电影部分就显得比较孤立。该剧演出以一段清末浙江水乡的电影开始,幕布拉开时,电影最后的定格与舞台上的布景正相吻合,引起观众一阵骚动,我暗暗惊叹导演的电影手法。如果导演停留于电影的导入功能,应该还算不错。但是作为长期从事电影事业的名导,古榕进行了更大胆的揉和。于是电影片段频频切入,乡试、会试、殿试、大婚、丁少爷之死、监狱等等情节都投影在幕布之上,大部分与舞台叙事重复,有喧宾夺主之嫌。
    如“结婚”一场,舞台上已经很充分地表现了丁家丧事与孔家喜事的冲突,电影片段的放映就没有什么必要。或许导演认为电影片段更能表现两家对垒的气氛,让观众看到婚丧仪式甚至每个人的表情。可是话剧观众并不在意演员的脸部表情,而气氛的营造、仪式的展现正是话剧的长项。古榕舍近求远,是不是对话剧语汇的陌生呢?
    如果说“结婚”一场还有烘托气氛的作用,那么“丁少爷之死”一场则纯粹是代替舞台叙事。开场时孔少成追悼妻子,紧接着看到丁少爷,追赶丁少爷,暗场,这场戏只有几分钟。随后电影开始放映追赶、扭打、丁少爷落桥、撞缸等镜头。除了“撞缸”不易搬上舞台外,其它场景都可以在舞台上表现,而且“撞缸”一事在后来的场次中有交代,更好的处理方法当然是去掉电影片段,拉长这场戏,让演员将悲痛、愤怒导致的复仇酣畅淋漓地展现在舞台上。因此这段电影实际上就是用电影叙事打断、削弱舞台叙事,使舞台上的戏不能做足,给观众留下有转折无高潮的印象,损害了话剧的艺术呈现。
    那么,电影如何才能“化”入话剧呢?这是一个需要反复试验、认真研究的课题。从目前的演出实践来看,我认为电影可以作为烘托气氛的手段“化”入话剧。比如《无常·女吊》中投影在入口天幕上的片段——黄昏游荡在荒野的狼、云烟氤氲,配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音乐——就渲染了女吊出场时的气氛。尽管我仍感觉有些哗众取宠的意味,不过毕竟没有干扰我对表演的欣赏。除此之外,电影还可以作为陌生化手段“化”入话剧。比如林兆华的《理查三世》中投在舞台后景上的片段:被砍断、正在挣扎的鱼,蠕动着的蚂蚁群,有当代人进进出出的中国式宫门,世界名胜古迹。这些画面与舞台上的血腥屠杀、阴谋诡计相互照应,提供了较有说服力的无声语言,使得整部剧获得了立体的效果。进而把观众从剧情中间离出来,调动他们的理性思维,领悟到一种深层的历史感。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感到用满幕爬行的蚂蚁来咏叹生命的卑琐和盲目、用被砍掉的鱼头来提示阴谋的残忍和血腥过于直白。
    由于电影不能“化”入话剧表演,电影常常传递给观众的是一些被肢解的杂乱的图像,只能给观众带来“新奇的刺激”。过多的刺激使观众的注意力停留在热闹的表层形式,在轻松的愉悦中,不可能调动全部心理力量理解客观对象,也就不可能认真地领会客观对象,而只不过是走马观花地对待它,忽略了戏剧的深层意味。
    我们从许多话剧的宣传中屡屡看到“大餐”、“游戏”等字眼,无疑在暗示观看话剧与吃一桌丰盛的晚餐、玩一次够劲的游戏所得到的快乐是一样的。如果单纯从娱乐消费出发,话剧就将自身与美食、时装表演、流行音乐会、电视情节剧、蹦极、郊游等划了等号,人们也就不需要把话剧当作艺术来欣赏。于是,电影手法的运用不过是“麻辣烫”里的花椒——调味品而已。然而就它带来的快乐体验而言,人和动物是相同的,它距离艺术情感所具有的深层效果还很远。
    电影手段不是话剧的一个花招,这必须是话剧导演的出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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