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2000:市场突破大于艺术突破

薛晓金

 

孟京辉的《盗版浮士德》演到2000年的元月,这部小剧场话剧以3520多万元的票房收入给这一年的话剧市场开了个好头,尤其是1231日的迎接新千年专场创单场4.8万元的人艺小剧场票房纪录,更是让圈内人士叹服。该剧的成功与颇具票房号召力的孟京辉当然不无关系,不过更重要的是它所依赖的新的演出经营模式。首先他们成立了戏剧性俱乐部,联系了属于现代剧场的观众群,并通过与国中网的合作,在网络上成功的宣传了自己,光利用网上售票就卖出了近800张入场券。

这一年,我们还听到许多触“数目”惊心的消息,年前出炉的新版《茶馆》在京演出71场,获票房500万的成功后,赴南方巡演时,在沪上首演一场票房就达三十万元;《风月无边》的势头直逼此前火爆的《茶馆》,其公演前就已有62万元的票房收入进账,并在赚够北京人的钱后,马上巡演上海、南京、南昌、成都等城市;《日出》首轮的20场演出还没结束,已有40万票房进账。其他演出虽然没有透露数字,但我们可以看出话剧人冲击市场的决心和信心:小剧场话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情人节推出别有特色的情侣专场。凡是来剧场观赏这个千古流传的爱情故事的情侣都会得到一枝从越南空运过来的美丽玫瑰和一盒代表幸福甜蜜的巧克力糖;《非常麻将》首次在话剧舞台,三位演员只有在全剧收回投入之后才有报酬;《切·格瓦拉》第二轮演出时尝试推出低票价,名曰吸引更多热爱舞台艺术的普通大众走进剧场,其实也是一次商业运作。走进剧场看《臭虫》时,还可以看到孟氏戏剧的副产品——《先锋戏剧档案》书和VCD以及剧中歌曲的录音带等,售票点分布在北京的九大商场、十六所大学以及三联书店里。

 

《非常麻将》:实验还是商业

号称实验戏剧的《非常麻将》从一开始就不像是实验,它引进的分账制运作模式是直奔票房去的。既然要赢得票房,戏剧就不可能太实验了。结果不出所料,《非常麻将》的情节结构、人物对话、表演基本是现实主义的。虽然抽水马桶和电梯的声音屡屡被强调,但它们没有表现出什么怪诞不合情理的地方。麻将桌上三缺一引发的焦灼、疑虑、猜测、勾心斗角被何冰、冯远征、吴刚演绎得张弛有度,引起了观众的强烈兴趣,人们像欣赏一部通俗的心理剧一样投入。最后二哥的无形出场让观众感到困惑,但并不影响他们享受到的快乐。不就是现实主义的故事加个荒诞的尾巴吗?经过荒诞戏剧洗礼的观众不以为怪。

反而是专业人士不依不饶,你导演怎么可以说二哥这个人物无足轻重呢?老大、老三、老四哪里表现出“竹林四贤”的一丝儒雅之气?剧里的荒诞还欠火候、人物重复同一件事的原因不明,等等。掰开了揉碎了地分析,还真把它当作实验戏剧了。

再看《非常麻将》剧组,人家每晚请一个文化、影视名人与观众座谈,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大家坐下来聊聊,你不懂,名人懂。花几十块钱能跟大腕儿侃侃,值得。

演出期间,几乎场场爆满,最后当然大赚一把。如果说该剧有什么突破的话,那就是他们引进的分账制运作模式。

 

《风月无边》:打造审美时尚

观看《风月无边》“像饮了一杯幽香的清茶,它至清至醇,足以让人忘记城市的喧嚣,去掉从头到脚的一身浊气,享受到心底宁静的快乐”

这种宁静是话剧与昆曲的和谐。优美的古装、空灵雅致的舞美、糅合了昆曲的音乐使话剧向昆曲、昆曲向话剧的过渡显得天衣无缝。虽然昆曲是以戏中戏的形式出现的,但话剧所表现的时代与昆曲所表现的时代非常接近,因此从服装到舞美都没有使观众感到是迥然相异的两个世界。而巧妙地把舞台分成不同表演区的灯光设计也十分雅致,将昆曲世界和话剧世界既和二为一又一分为二。

昆曲的情节与话剧的情节也依稀地遥相互应,雪儿在《比目鱼》中扮演的戏痴正是生活中雪儿和李渔的写照,她所扮演的情痴正是她自己的表白。戏痴与情痴是该戏及戏中戏的中心点,由此实现话剧和昆曲的转化是最自然不过的了。雪儿的跳江既完成了戏中戏角色的塑造,也成就了她自己的情感追求,实现戏痴和情痴的统一,使话剧和昆曲在这一刻达到完美的结合。

宁静的感觉也来自情节的调和。这部戏可以说是一部静剧,绝然没有我们常看的话剧中一些大喊大叫的场面,甚至没有激烈的情绪,就连雪儿的死都象一个凄婉的梦。几乎没有必要的铺垫,充满自信的雪儿刚兴冲冲地告别她的十郎,来不及喝为她专门准备的汤就上场唱戏。究竟是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感染了雪儿,还是大风掀起的海浪让雪儿不寒而栗,想到自己的不测,演员并没有把雪儿的心理传达给观众。这样她的殉情就丧失了悲剧色彩,观众没有悲剧的心理准备,就不可能做出悲剧的反应。但是这一情节上的缺陷却成就了导演的宁静之美,雪儿如梅特林克笔下的女主角一样由于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情而死去了。她的死被导演处理得如化蝶般美丽,终场时舞台深处如蝴蝶般舞着的雪儿和迈着缓慢的脚步从前台走去的李渔,构成一幅感伤而美好的和谐场景。

许多专业人士批评林兆华过于看重形式,忽视了内容的表达,没有艺术上的突破。林兆华当然明白,他的戏是为剧团赚钱的,在演出中,形式的宁静之美变成最重要的票房保证。因为林兆华求雅、求静、求美的意境创造,迎合了当今白领们的时尚审美。审美的生活化早已在那些时尚杂志里表现出来,只要是高雅的美,永远没有过分的道理,那些美女们穿着高级时装、佩戴钻石名表优雅、闲适的身姿与雪儿的形象不谋而合。那幽幽咽咽、如泣如诉的笛声使白领们忘记紧张忙碌,得到片刻的解脱。那豪华浪漫的布景正如白领们经常造访的酒吧,既有品位,又表达出一种缥缈得难以捕捉的情趣。在这如梦如幻的审美感受中,有谁会在意剧情的合理、逻辑的周全呢?

人艺似乎从未在票房上失过手,但在《风月无边》公演前,也实实在在做起了宣传。于是乎人流熙攘的地铁通道里出现了濮存昕、徐帆诚恳的笑脸;随报夹递的广告中同样有梁冠华、何冰等人睿智的目光;各大商场、高等院校的售票网点也贴满了《风月无边》的大型海报。于是乎,戏还没演,已经有几十万元的票房。

 

《臭虫》:风格的成熟与实验的终结

在孟京辉以往的戏剧中,《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是个分水岭,它确立了孟京辉作为一名青年实力派导演在中国实验话剧界的统帅地位。该剧秉承了达里奥·福剧作中的喜剧性、革命性和游吟风格,并在剧中运用了大量的出人意料的戏剧语言,比如借用《茶馆》的对话片断,插入电影播放、导演解说、歌唱等等多媒体技术处理方式。将观赏性与先锋性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非常强烈的戏剧效果。至此,孟京辉在舞台上树立起一种轻松、嬉戏、时尚同时又具有强烈讽刺意味,与我们习惯的现实主义表演截然不同的戏剧样式,并得到年轻观众的普遍喜爱。并由此获得仅次于老牌人艺的票房号召力。

与《盗版浮士德》一样,《臭虫》在岁末登场了,奔着“孟式幽默”、“孟式形式”去的观众没有失望,一开场的“叫卖”群戏就赢得观众的阵阵笑声,戏里充满了对电视广告、街头散发的小广告以及上门推销员的戏仿。“婚礼”一场中,一群苏联建国初期的小资产阶级联唱三遍闽南语流行歌曲《爱拼才会赢》,就是典型的孟式幽默。“辩论会”一场,集中了对电视辩论、传统相声、习俗习语的戏仿,令观众大笑不止。整部戏张弛有序,有好听的歌、有令人叫绝的形体设计,还有让人忍俊不住的语言,无论是十几个人的群戏还是两三个人的戏,都处理得很到位,没有任何生硬的地方,是孟京辉成熟的作品。

可是追求实验的观众不干:你既然号称是实验戏剧,就应该给我新的、更刺激的东西,不能让我大吃一惊的东西就是老套路,你孟京辉难道没有新招了?

这真让孟京辉为难,孟式戏剧已经是个成熟的东西了,就算是创新,也只是这个形式内的创新,要是打碎了这个形式,你还会来看戏吗?风格的成熟意味着实验的终结,这是艺术规律。

 

回望2000年话剧,似乎有一部戏与众不同,那就是《纪念碑》,由查明哲执导,他因执导萨特名剧《死无葬身之地》等作品而深受好评。该剧来自加拿大,以一场战争为背景,讲述了一位深受战乱之苦的母亲,为了寻找被奸杀的二十三个女性的尸体,报复、惩治敌方士兵的故事。在战后的废墟上,复仇者和施暴者的心灵同样忍受着煎熬和震颤。这是一部非常深刻、沉重的戏剧,它以独特的视角描写战争,探讨了复仇的得与失,呼唤人类学会沟通和宽容,闪烁着人性的光辉。《纪念碑》直面痛苦、暴露残酷的现实主义手笔与2000年时尚、游戏的话剧主流形成巨大的反差,从它身上,我们看出中国话剧的缺陷——回避真实的痛苦、回避认真的反思、推卸批判的责任。我们没有在大街小巷看到《纪念碑》的宣传广告,没有在媒体上看到大量的炒作,但热爱话剧的朋友们纷纷互相转告:看看《纪念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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