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晓金（北京市艺术研究所）
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近日排演的古希腊悲剧《美狄亚》，继去年排演的《忒拜城》成功在希腊等地演出之后，再次引起戏曲界的轰动。
以河北梆子排演古希腊剧目，得益于河北梆子的剧种特色和古希腊戏剧研究大师罗念生的公子——戏剧导演罗锦麟。河北梆子生长于燕赵之地，它唱腔高亢、悲烈、激越，有慷慨悲歌的气势，它的剧种特色与古希腊悲剧的庄严肃穆、恢宏简洁、富于震憾力的史诗气质是相通的。以导演古希腊戏剧著名的罗锦麟慧眼独具，他敏锐地发现古希腊悲剧中的壮丽色彩很适合用梆子的高亢唱腔来表现，用中国戏曲展现古希腊悲剧的想法激起了他的创作冲动。在1989年，他与河北省河北梆子剧团推出《美狄亚》，促成了中国戏曲与古希腊悲剧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这出使两个古老的戏剧传统和形式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的戏剧，受到了许多国家的观众的欢迎。十几年来，不断到各国去演出，1988年到德尔菲参加戏剧节演出，从1991年起多次到希腊访问演出，还去过法国、意大利、塞浦路斯、西班牙和哥伦比亚等国演出，场次超过了15０多场。
这次罗锦麟与北京河北梆子剧团再度合作推出的《美狄亚》，在原来的基础上，针对京梆子的特色作了适当的调整，更新了舞美、灯光
、服装，把这部戏打磨得更加好看。河北梆子《美狄亚》在用中国戏曲捕捉古希腊悲剧艺术精髓的过程中表现出鲜明的特点。
中国戏曲的结构形式是将情节事件打碎成无数的小颗粒，再用线将它们纵向串并起来，因此情节、冲突和场面都以点状的形式出现。古希腊戏剧采取的是板块连接的结构形式，将情节事件调整，挤压成几个大的板块，以数个板块的接进来完成整个故事的发生、发展和终结。欧里庇德斯的《美狄亚》从结构上非常符合古典主义“三一律”，它描写的是一天内发生的事情，集中地表现美狄亚被抛弃、愤怒及一系列复仇行动，几条故事线索在一幕中齐头并进。这样的结构方式不适合中国戏曲线状的情节发展模式，即连绵不断、波浪曲折的情节发展模式。
基于此项差异，河北梆子《美狄亚》的故事情节将悲剧原著和古希腊神话《金羊毛》等重新构架，从美狄亚与伊阿宋相识开始，一场戏连一场戏，时间和地点迅速转换，戏剧情节连续变化，一直到杀子复仇，形成一条连绵不断、波浪曲折的情节线。为了突出主线的集中，主创者创造了原故事中没有的道具——美狄亚的扇子，以扇子为中心，形成一条贯穿全剧的线索，它既可以救人又可以杀人的功能为结构全剧提供了便利的条件。更重要的是，它促进了演员的表演，演员刘玉玲巧妙地将戏曲的舞蹈元素糅进来，形成优美的扇子功。
阐释经典性戏剧的最佳途径应该是结合中国的社会现实和当代观众的审美需要，充分挖掘、开拓原著中对现实生活最富启迪意义的内涵。罗锦麟在导演《美狄亚》时，走的就是这条途径。他曾撰文强调“在尊重诗人的基础上，要结合社会现实生活的需要，要让观众深深地去理解悲剧给人们的启示，所以我非常重视每出悲剧上演的现实意义和作用。”
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本来是反映女人的不幸命运，揭示女人社会地位低下，不能与男人平等地取得权利的现实。罗锦麟在排演此剧时，结合中国的社会生活，没有更多地去强调女人的地位和命运主题，而是把视点放在了伊阿宋为了“权欲”抛弃美狄亚这一主题上。表现权欲和金钱一样，可以让人失去灵魂，出卖一切。因此他导演的《美狄亚》中，伊阿宋就不是原著中的“喜新厌旧”，为此，罗锦麟给伊阿宋加了许多戏。原作只出场两次，现在从头到尾都有戏。为了深化权欲的主题，导演将公主处理得很丑，伊阿宋之所以爱她，不是喜新厌旧，而是为权欲驱使，想当驸马重掌王权。剧中他把旧衣服不屑地扔给美狄亚，抱着公主给他的龙袍喜不自禁的一场戏，对伊阿宋的刻画可谓入木三分。
这样的主题开掘使伊阿宋与中国传统戏剧中攀高结贵的负心汉一脉相承，而美狄亚杀子复仇的行为在中国戏剧中绝无先例。因此罗锦麟在处理美狄亚这一形象时，强调她的善良、智慧、忠于爱情，为她理想破灭后的复仇行为作铺垫。而原著中的美狄亚，正如前苏联文艺批评家谢·伊·拉茨格所指出的，“在一系列妇女形象中，美狄亚不是以纯洁和善良著称，而是以性格的力量著称。”在古希腊神话中，美狄亚曾经为了帮助伊阿宋取得金羊毛杀死自己的兄弟，已经有为爱情不顾亲情的先例，可以看出她不乏狠毒、刚烈的性格。她为了伊阿宋抛弃了国家、父女之情、手足之情，命运的轮回使她最终遭到抛弃，当命运惩罚到她时，她为了爱情的被毁不顾一切地杀死孩子是言之成理。罗锦麟现在的处理方法，避开了美狄亚诱杀兄弟的情节，不刻意表现她的狠毒。不过这样处理后，稍有不慎，就会使美狄亚杀子没有了性格基础，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该剧最大的特色就是将希腊戏剧的歌队直接搬到梆子的舞台上，与中国戏曲中的龙套相糅合，从宫女、山崖、海浪、圣锅到舞队、帮腔，歌队，转换得自然优美，很好地保留了在古希腊戏剧中歌队的多重功能，如帮腔、龙套、代替布景和道具等。与此同时，歌队的唱、念、舞充分展现了戏曲表演的技法和韵味。该剧歌队的唱段比主演还多，在剧情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串接故事情节、表现人物心理、叙述潜在内涵……这种源于希腊戏剧的表演方式出现在河北梆子舞台上，不但没有给人以生搬硬套之感，还在唱、念、舞方面充分展现了中国戏曲表演的技法和韵味。
从《美狄亚》的演出效果看，剧情与河北梆子的特点能够相得益彰。音乐极富表现力，虽然吸收借鉴了其他剧种的音乐素材，但是仍然保持了浓郁的京梆子味儿。
《美狄亚》的演员是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的最强阵容，著名表演艺术家刘玉玲担纲主演，伊阿宋由著名小生殷新泉饰演，李二娥、彭艳琴、金民合等都在戏中有着精彩的表演。而刘玉玲、李二娥、彭艳琴都曾是梅花奖的获得者，三朵“梅花”同台怒放，成为该剧的最大卖点。在剧中饰演美狄亚的刘玉玲虽已年过半百，但宝刀不老。尤其是表现美狄亚被伊阿宋抛弃之后，悔恨、悲愤百感交集的大段唱腔，高亢处声破云天，低婉时如泣如诉。哭腔更是被她演绎得情真意切、淋漓尽致，赢得戏迷的阵阵喝彩。
在整出戏中演唱形式多样，每个角色都有一段唱，表现河北梆子中各个行当的特色，《美狄亚》可以说是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的集体亮相，展现了剧团的实力。
总的说来，河北梆子《美狄亚》的演出是成功的，并且取得今后创作可资借鉴的经验。不过，细究起来，河北梆子《美狄亚》还是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最突出的一点是美狄亚杀子的动机问题。一般来说，母亲杀死自己的孩子完全由于一时的疯狂，只要有一丝理性的思考，就不可能下手。母亲的本能就是在危急时刻舍掉自己保护孩子。美狄亚杀孩子之前竟然有长时间的心理冲突，既然孩子已经唤起她的母爱：那温柔的小手、美丽的小脸和散发着香味的身体，足以瓦解一个母亲的意志。而且国王父女已经得到报应，这种冲突的结果更应该是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也许较合理的处理方法应该是：美狄亚在丈夫负心之后，一直处于疯狂的边缘，理性之光再也不可能闪现在她的心灵。她对孩子的可爱毫无察觉，一心只想着自己被抛弃的命运。这样才能促使她以恶的方式反抗恶。这样，前面一场就要有铺垫，表现美狄亚非常疼爱孩子，衬托导致她发狂的罪恶。
此外，还有情节的不合理，例如，既然美狄亚有如此大的神通，就不可能生活清贫，应该是富而不贵的生活状态；美狄亚也不可能因为担心自己保护不了孩子而杀死他们，即使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用她的扇子与敌人同归于尽。
至于说主题的开掘是不是对原剧主题的肤浅化，淡化了美狄亚的性格力度，这也是一个可以商榷的地方。不过，诗无达诂，任何对经典剧目的阐释总要有一定的遗憾，让我们祝愿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能够通过古希腊戏剧系列走出困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