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尽的《阎惜姣》

北京市艺术研究所  张燕鹰

20021120日,北京市文化局、北京京剧院、北京市艺术研究所联合召开了“小剧场实验京剧《阎惜姣》研讨会”。参加会议的有:市文化局主抓文艺创作的领导徐恒进、汪丽娅,中央戏剧学院丁涛教授,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刘彦君所长,中国戏曲学院陈培仲和张关正教授,中央民族大学李佩伦教授,《中国戏剧》陈慧敏主任、澳门特别行政区驻京办事处穆欣欣女士,北京剧协杨乾武秘书长,北京京剧院副院长陆翱,副书记孙建华,该剧的编剧王新纪、导演徐春兰、服装设计石翠亭、主演刘山丽、高彤、包飞,北京市艺术研究所梁国海、薛晓金、丁汝芹、李黎明、张燕鹰等。会议由艺研所所长秦华生主持。

与会专家就《阎》剧的文本、导表演、音乐、舞台美术、灯光、化妆、服装、道具,演出形式,以及在开拓市场,培养青年观众等方面的探索及意义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一、关于文本、故事、人物的争论

秦华生:《阎》剧演出得很成功,戏中有许多新的东西,选材好,选择因色生情,移情别恋的故事,对当代青年观众很有吸引力。此戏按“离合悲欢重品味,人情人性细剖析”的思路,挖掘了人物原有的深度,三个人物心理各有特点。但作为一出新戏,因主角从原宋江移到了阎惜姣,可否把阎惜姣对爱情的渴望和追求,作为性格的支撑点。即阎惜姣卖身葬父,感恩而嫁给宋江,她想当妻不是妾,宋江却只把她当妾而不是妻,她对此一番抗争,深表失望。两人曾有新婚的欢娱,宋江也因喜欢新媳妇而置乌龙院,阎惜姣憧憬未来,后因宋江的大男子主义,常不回家,也忽视她,使之由爱生恨,以致年轻风流的张文远勾引时,仍很矛盾等。可安排大段唱来表现这样一种力图改变生存状态,寻找自我而又失掉自我,怨天尤人的女性心理轨迹,戏剧情节会更完整,更具典型意义,更能诠释女主人公的悲剧人生。

刘彦君:作为实验戏剧,没有用现代观念重新诠释阎惜姣,与传统剧目的距离没有拉开,人物形象还略显单薄,阎惜姣在物质生活层面的满足没能充分体现。

丁涛:《阎》剧是把几个传统的折子戏放在一起的,塑造的主要人物从宋江变成了阎惜姣,这就要求主创人员调整好人物之间的关系,在这方面略有欠缺。

李佩伦:剧中把握住了传统戏曲对情节的注重,注意了人物内心的情绪变化,有现代戏剧的因素。作者没有对原作进行更多的重新解读,没有满足部分观众对小剧场的多义性期待。由于宋江作为农民起义领袖的特殊身份,要为阎惜姣全面翻案不大可能,若把她处理成受张文远的怂恿和诱惑,可以使阎惜姣这个人物变得可爱一些。

穆欣欣:《乌龙院》原有的一些节奏在《阎》剧中没有体现出来,可能是剧本的毛病,或者是演员配合还不够默契造成的。很欣慰的是剧作者没有为阎惜姣翻案,把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放在同一平台上,用一种有距离的眼光去审视。戏曲改革,不一定所有的老戏都要用新的理解去诠释它,要给观众留有更多的思考空间,即怎样去评价三个人物。阎惜姣的情感形象还不是很饱满,比传统剧目处理的更无情一些,如能把阎惜姣置于一种两难的状态,效果会更好些。戏的最后定格在张文远的那幅丑模样上,可以说是神来之笔。阎惜姣与张文远因色生情,经历了曲曲折折、生生死死,最后落得个色既是空,这可以说是剧本的成功之处。

丁汝芹:建议进一步仔细修改。已对原剧做了重大改动,为什么不彻底将“活捉”与前面的关系理顺?大多数没有看过原剧的人不能理解。

杨乾武:《阎》剧创意很好,但没有完美的完成。对三个人物之间关系理解的不够透彻,缺乏人物感情变化的过程,比较表面。要能合情合理的表现出来,会很精彩。两个传统戏的文本存在许多败笔,但演员的表演魅力弥补上了。编剧只想弥补文本上的不足,太保守了。完全应该通过这三个人物的关系,以及情感线索的深刻理解写下来。现在“活捉”一场完全是一种道德批判,原因是前面阎惜姣、张文远的戏没有铺垫好。如果二人的情感关系写得很到位,那么阎惜姣死后也要把张文远拉到自己的怀里,就会很自然。小剧场京剧可以选择两种方式,一种是把传统戏剧的经典保留不变,展示给今天的观众;另外一种是重新结构故事,构架人物心理情感的变化,这将必然导致表演方法的变化。

二、关于导演、表演的评价

刘彦君:《阎》剧保留、提纯了京剧许多特有的传统,象检场人的自由出入,乐队适当地介入剧情等,同时运用芭蕾舞的一些舞姿来丰富京剧的表演语汇,既继承和保留了许多京剧传统的艺术精华,又展现了时代特色。

秦华生:导演的“翻新意”,作曲的“显灵性”,演员的精彩表演,使这出戏很好看,也很耐看。

李佩伦:《阎》剧充分展示了京剧的形式美,表演艺术的美,比起一般的京剧演出,有一种新质。演员们纯熟的表演,给人以很好的艺术享受。

陈慧敏:最满足的是演员的表演,非常精彩,不仅有传统的程式,又吸收了其它艺术表现手段,使京剧更加好看。

陈培仲:全剧演出比较完整,导演运用的各种手段非常流畅。该剧最大的成功在于发展了京剧演出的新形式,吸收了昆曲和川剧的东西,丰富了京剧的表演语汇,是对京剧固有的演出形式的突破。在表演上是否可以更大胆地借鉴、吸收其它剧种和其它艺术形式的一些特技,比如川剧可以造成忽明忽暗效果的吹蜡烛,比较适合于这个戏;再有阎惜姣是否可以象杂技那样,当场变换服装,增强对比效果。《阎》剧是根据传统京剧传统剧目《坐楼杀惜》和昆曲传统剧目《活捉》改编的,是京剧和昆曲的经典剧目,人物内心情感丰富,表演技巧成熟,将它们放在一起演出,对演员是一种锻炼。

丁汝芹:年轻演员表演可以说相当不错,但比昆曲和川剧等剧种的这一经典剧目尚有差距。

张关正:《阎》剧仅用三个演员和六个文武场,基本保留了传统戏曲的精华,方向是对的。京剧的发展既要拉住老观众,又要赢得新观众。吸引观众就是好看,要让大家爱看。此剧删掉了过场,保留下来了表演上的闪光点。演员的演出基本上是在继承传统基础上的革新。张文远由原来的小花脸改为小生表演,创意很好。但以小生演小花脸的戏,角色反差很大,希望演员在表演、化装等方面多向昆曲的《活捉》学习。

三、关于音乐的建议

穆欣欣:《阎》剧改皮黄为吹腔,使观众了解到京剧除了皮黄以外还有吹腔,也很悦耳。

张关正:改皮黄为吹腔,从音响效果方面说比较成功。但不要一吹到底,不能只顾忌声音大,该用皮黄的地方还应该用皮黄。

刘彦君:应有较长的唱段披露阎惜姣对宋江从心存感激之情,到决心离宋江而去的心路历程。

丁涛:感觉阎惜姣这一人物舞蹈多了,动作多了,唱腔太少,尤其没有设计反映阎惜姣内心情感世界的唱腔。

张燕鹰:《阎》剧为了减弱剧场音量而改皮黄为吹腔,达到了一定的音量控制效果。但吹腔主要是徽剧、婺剧、赣剧、湘剧等许多南方剧种所使用的声腔,京剧音乐中虽然使用吹腔,更主要的或更具特色仍然是皮黄,全剧不用皮黄,不用京胡,弱化了京剧音乐的表现力,给人感觉不很像京剧。是否可以考虑在保持京剧传统音乐特色的前提下,设法减弱乐队的音量。

四、关于舞台美术、灯光、服装、化妆的得失

刘彦君:《阎》剧充满现代感。如开始时的人物造型,把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的故事突显在观众面前,造成心理冲击。对新观众来说,非常抓人;对老观众来说,有一种新的刺激。阎惜姣具有现代感的服装,还给人以视觉冲击。

张关正:阎惜姣的服装还不太理想,略显臃肿。戏曲是唯美艺术,希望在美的方面下更多功夫。

李黎明:《阎》剧贴近观众,创造了观众近距离观赏京剧的机会。但贴得太近,反而造成了距离,还是应当有合适的距离。现成的演话剧的小剧场不一定合适,应当有专门的便于处理观演关系的京剧小剧场。可以根据剧情和演出形式,设计成伸出式(三面观众)或中心式(圆形),要有相当自由的选择余地。现在由于距离太近,虽然剧中没有出现大花脸,演员妆化得也很淡,基本上算是素面,仍显出隔阂,距离太近反倒造成了远。话剧的近可以造成感官的刺激,心灵的冲击。京剧是已经抽象了的艺术,是一种象征性的艺术,应当和芭蕾、歌剧在一个层面。京剧进入小剧场牵扯到化妆、灯光等诸多舞台美术方面的问题。《阎》剧在很小的空间用灯光分出非常丰富的、层次递进的演区,非常高级。但背景灯光还略显不足,应该是有层次的幽暗,不应该是漆黑。开场时的造型,可以说是点睛之笔,表明了两个男人和一个卧着的女人的故事,女演员的卧姿既女性,又不呆板,显示出一种开放。但用不高不矮、不长不短的桌子代表卧榻似乎不太合适,装饰色彩的见棱见角破坏了人们对卧榻的想象。似乎搞一个更低一些、更长一点,造型更美的卧榻比较合适。

五、关于演出形式、市场、观众的思考

丁涛:中国的戏曲改革已有100多年,历史上的戏曲与小说并列,是社会改革的急先锋,后因无法承担社会改革的宣传任务而被话剧取代。一个多世纪的京剧改革大致有三个方向:一是面对社会变革,从题材上反映社会的变革;一是反映社会观念的变化,用新的观念取代旧的传统观念,主要表现为对传统戏曲人物的翻案;还有一种是一直没有被从事戏改的人们重视的方向,就是深入挖掘传统戏曲人物的心灵和情感,梅兰芳和他演出的《贵妃醉酒》是最为突出的代表。《阎》剧成功地接续了梅兰芳的改革方向,值得祝贺。

穆欣欣:小剧场定义是多种多样的,小剧场京剧与小剧场话剧有很多相通的地方。如与观众默契的交流,很小的空间,以及探索性。有人曾提出戏曲的现代化,实际上是戏曲的时代化、当代化。小剧场京剧所具备的探索性、先锋性、包容性和多义性就是戏曲现代化的一种表现。推出小剧场京剧,是为了吸引更多的非戏曲类观众走进剧场,真希望看完《阎》剧的非戏曲类观众,以后能有兴趣走进大剧场欣赏一些京剧传统剧目。

张关正:京剧的发展,必须与时俱进,不能用传统的东西去要求现代观众,而应该在适应发展了的时代和发展了的观众的同时,溶入传统精华。对传统经典剧目进行创新、改编,并用一种全新的形式,搬到小剧场演出,显示出主创人员大胆探索的魄力。

陈培仲:是否可以同时排两个版本,一个是原汁原味的传统戏,一个是新版本,交替演出,让观众对比、选择。

杨乾武:看了《阎》剧,强烈感受到小剧场戏曲特别需要理性的梳理,真正从学术上、理论上、思想上考虑它的定位、意义和价值。良好的戏曲环境对戏曲的发展是必不可少的,必须让年轻一代的观众领略戏曲艺术的魅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京剧进军小剧场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丁汝芹:《阎》剧带有相当明显的商业化特征。而有商业化特征不是贬义,相反在市场经济大潮之中,应是褒义。京剧是雅俗共赏的艺术。包容性的形成在于商业需求。有人试图把京剧定位于高雅艺术,这无异于将京剧置于死地。

薛晓金:《阎》剧是主动出击市场的一个小分队,传播京剧文化的宣传队。京剧进军小剧场的意义是争取黑头发的观众,现在看来,黑头发的观众是多了。《阎》剧与小剧场话剧比起来,要好得多,演员的表演也默契得多。当然,进一步的改进还是有余地的。希望这个戏越打磨越好。

李黎明:西方的小剧场产生在商业戏剧的时代,是那些筹措不到大量资金,也得不到官方和娱乐业支持的青年艺术家们的一种探索性的演出形式。《阎》剧的演出是一种可喜可贺的尝试。它给人们提供了很多可能性,很多的想象空间。曾经有人说过,京剧的传统戏中的室内剧、三角恋情戏就是小剧场,不用改,直接进小剧场演出就行了。我们现在所说的小剧场京剧,既不同于过去室内演出的京剧,也不同于话剧的小剧场,但又都有一些相似之处。比如低成本,高自由度的思想。北京京剧院的《阎》剧和去年的《马前泼水》都是京剧真正迈向小剧场的探索,目的是贴近观众,贴近市场。京剧走进小剧场,给人一种期待,期待着探索,期待着出新。

    张燕鹰:评价《阎》剧的演出是否成功,应该有一个基本标准。包括主观愿望和客观效果。把《阎》剧搬进小剧场演出,一是探索京剧的演出形式;二是展示京剧艺术的魅力,出击市场,吸引青年观众;三是锻炼主创人员队伍和培养青年演员。首先探索包括很多方面,既有思想观念方面的,也有艺术表现形式方面的。《阎》剧在思想观念方面的探索,采取了与《马前泼水》迥然不同的方式,不仅没有翻案,相反是用强化刁妇形象的方法来诠释阎惜姣。在艺术表现形式上,声腔方面改皮黄为吹腔,乐队也没有了传统的京胡;服装的现代感很强;道具没有采用传统的一桌二椅;传统戏中由小花脸扮演的张文远改为小生;表演大量借鉴了舞蹈动作……可以说是进行了多方面的探索。其次,《阎》剧保留了传统京剧表演艺术的精华,观众籍此超近距离的欣赏到了京剧表演艺术,不少原来属于非戏曲类的青年观众表示喜欢或者能够接受,在展示京剧艺术魅力的同时,让更多的青年观众认识了京剧。第三,主创人员全部来自北京京剧院,改变了排演新戏大量聘请院外人员的状况,使院内主创人员得到了锻炼,提升了他们的创作水平;一个多小时的超近距离表演,考验和锻炼了青年演员。从这几方面看,《阎》剧的演出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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