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狄亚》演出成功与艺术价值
——北京河北梆子剧团《美狄亚》研讨会综述
北京市艺术研究所
张燕鹰
2002年12月20日,由北京市文化局、北京市艺术研究所、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联合召开了“河北梆子《美狄亚》研讨会”。到会的有北京市文化局主抓创作的领导徐恒进,中国剧协的老领导刘厚生、何孝充、王蕴明,中国现代戏研究会秘书长张宏文,中国昆剧研究会秘书长丛兆桓,中央戏剧学院教授、古希腊戏剧专家、《美》剧导演罗锦麟,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原所长王安奎、副所长刘文峰和贾志刚,研究员吴乾浩、谭志湘、马也、万素,话剧研究所所长刘彦君,中国戏曲学院教授陈培仲,北京广播学院教授路应昆,《中国文化报》副主编徐世丕,《中国戏剧》副主编黎继德、《戏曲艺术》编辑部主任李锋、北京剧协秘书长杨乾武、北京市艺术研究所梁国海、于文青、周林生、丁汝芹、李黎明、薛晓金、张燕鹰,《美》剧主要演员刘玉玲、殷新泉,舞美设计郑传恩,服装设计彭丁煌,副导演白爱莲,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书记张凤友、常务副团长王亚勋、艺术室主任郭夏霞等。会议由北京市艺术研究所所长秦华生主持。
秦华生:在局领导的直接支持运作和罗教授的直接关心指导下,梆子团连续排了两个古希腊悲剧。希腊戏剧文化和中国戏剧文化是世界号称三大古老戏剧文化之二,两大戏剧文化的对接转化,这是很有意义的事,尤其在新世纪的今天,中国加入WTO之后,江泽民同志号召中国文化要面向世界,面向未来,我们怎么面向世界呢?罗教授、徐恒进老师及梆子团进行了很好的探索,这将对中国文化、中国戏曲产生很深远的影响,也很有在艺术上值得总结研讨之处。两大戏剧文化的转换、碰撞,会产生思想上艺术上的火花,如对悲剧的理解阐释,跨时空的体会与表现等,将产生比较深远的影响。目前我们的艺术创作,怎样出精品,怎样为共同关心的人类的问题进行艺术思考,进行表述?古希腊戏剧文化与当今中国戏剧如何相互转换?这些,都值得探讨。
徐恒进:今天这么大雪,来了这么多剧协的专家、文研院的大牌理论家参加这个戏的研讨,是对我们的支持和指导,非常感谢。《美》剧是梆子团的情操、精神面貌、情感和艺术水准的综合体现。近两年在罗老师的关怀、剧团自己的努力下,《忒拜城》赴希腊演出很成功,现在还有几个订单,有俄罗斯、塞浦路丝、希腊的,这次的《美狄亚》也还有国外演出任务,刘玉玲那么大年纪还演得那么好,希望专家学者对梆子团的建设,河北梆子剧种的发展和它的艺术生产提出宝贵的意见,我代表张局长和文化局谢谢大家。
王亚勋介绍了《美》剧创作演出的情况。首先是罗锦麟导演给了梆子团这个机会,文化局也从经济和其它方面大力支持,再加上团里干部职工的共同努力,刘玉玲等演员的充分发挥艺术创造力,终于使《美》剧和大家见面了。为了更好的对该剧精打细磨,诚恳地征求专家的意见。
罗锦麟导演介绍了古希腊悲剧与中国戏曲结合的过程。最初建议用中国民族的艺术形式排演古希腊悲剧是国外戏剧界同行,经过慎重选择,确定了用唱腔比较激昂慷慨的河北梆子演出古希腊悲剧。1989年搞了第一版,1995年是第二版,这两版都是由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演出的。现在是第三版,由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演出。古希腊悲剧中的歌队是一种固定的传统,中国的川剧有帮腔,作用与古希腊歌队相似,把帮腔移到台上就形成了现在大家看到的歌队。以中国戏曲表演形式演出古希腊悲剧的内容还在尝试过程中,希望专家们多提意见和建议。
刘厚生认为:罗锦麟教授将古希腊悲剧的内容与中国传统的戏曲艺术结合起来,是一种很有开创意义的工作,是继中国戏曲演出莎士比亚戏剧后的又一个新的突破。这对开拓中国戏曲的国际市场很重要,对丰富中国戏曲文化的意义更重要。这条路应该怎样走下去?它对中国戏曲的发展会起到什么积极作用?都需要实践来证明。中国戏曲演出希腊悲剧一方面要向国外展示中国戏曲的艺术魅力,一方面是要让中国观众了解古希腊悲剧,希望剧团除了在国外演出,也要在国内多演出。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能够把它排出来,而且相当完整,应该给以充分的肯定。刘玉玲和其他演员的表演都不错。但演出中应该注意大的节奏,突出演出的高潮。歌队的运用比较好,但插到舞台上的次数多了一些。歌队的服装是否可以更朴素一点,多“希腊化”一点。剧中都用古希腊的人名,加上中国一般观众不熟悉古希腊悲剧的故事,理解上有一定的困难,是否可以考虑将人名中国化。
王安葵指出:用中国戏曲演出古希腊悲剧肩负着两方面的任务,一是向国外介绍中国戏曲,一是向国内观众介绍古希腊悲剧,这两方面要求不一样,但又得把它们统一起来。在向国外介绍中国戏曲方面,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做出了成功的努力,运用了很多戏曲的表现方法和技巧,把古希腊悲剧用完全中国的戏曲化方式进行了演出。向中国观众介绍古希腊悲剧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因为两种文化在思想道德和审美要求上存在巨大的差异。要达到向中国观众介绍的目的,首先就要让观众看得懂,要在保留原作基本东西的同时,尽量把情节交代清楚。现在的演出本,中国观众能够基本理解,对剧中主要人物也能有一个总体的印象。但还有一些不太清楚的地方,如前后出现的两个国王,没有任何关系,剧中也交代的不太清楚,这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对美狄亚杀子行为要进行中国观众易于理解和能够接受的解释。在突出主要人物的同时,相对次要的一些人物(如后来出场的公主)形象的塑造,也不能过于简单化。
李庆成提到现在很多东西都讲和世界接轨,但接得不好,看起来就别扭。古希腊悲剧与河北梆子的结合看起来很舒服,因为河北梆子的唱念做舞等艺术表现形式非常适合于表现古希腊悲剧的内容。对首届梅花奖获得者刘玉玲在近20年后还能表现出如此旺盛的艺术生命力表示由衷的钦佩,她对唱念做舞各种戏曲技巧收放自如的运用,“杀子”一场中无表情的表情,都充分表现出了一个艺术家成熟。她向人们展示出美狄亚不仅是一个复仇女神,而且是一个彻底的复仇女神。
何孝充表示:看了《美》剧,由衷地赞赏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舞台上的面貌和他们对艺术执着追求的精神,崇敬罗教授。他导演的这出戏已经是第三稿了,每一稿都有新的追求、新的创造和新的成果。这次演出的这出古希腊悲剧是非常戏曲化的,包括它叙述方法的戏曲化,舞台呈现的戏曲化,以及写戏写情等。这么好的戏应该多演,建议稿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搞对外演出,一个版本面向国内观众。希望主要矛盾再早一点展开,以便有更多的时间塑造主要人物形象和人物性格。
王蕴明指出:《美》剧的上演至少有三点是成功的。首先是在中外文化交流方面,在把古老的希腊悲剧引入到中国,同时把中国的古老戏曲表演形式介绍到国外。第二,对河北梆子怎样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情况下发展前进,提供了一条道路。第三,展示了刘玉玲成熟的表演艺术和她对梆子事业的不断追求。《美》剧是对古希腊悲剧的中国戏曲化、梆子化,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如果用中国戏曲优秀剧目的标准去要求的话,还存在一些差距。相对而言,导演、演员、舞美做得比较好,文本和音乐部分还有些缺陷。文本主要的问题是还不够“中国化”,与国内观众的欣赏习惯还有一定的距离。音乐方面是所运用的曲牌距离“梆子化”还存在一定欠缺。
丛兆桓谈了三点看法:第一,舞台美术有了新的变化,一个上下移动的太阳,两片左右移动的云彩,显得非常灵动,构思巧妙,既有传统风格,又有现代意识,朴实、简约、美观。第二,充分发挥了歌队的多种用途,有时是宫女,有时是仪仗,时而讲述故事,时而评价人物,还能变化成道具,还有舞队功能,体现了中国戏曲几百年以来形成的表演美学特征。第三,唱词的诗意略显不足,现代的白话较多,比较直白,还有改进加工的余地;音乐上慷慨激昂的多了一些,应增加些柔美的成分。
张宏文特别称赞剧团上下自强不息的精神。在北京市文化局和罗锦麟导演的支持下,连续排出了两个古希腊悲剧,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刘玉玲和其他演员的表演也表现出了该团的实力,很精彩。相信他们会在京味儿梆子的发展上会做出更大的贡献。总体上说,这个版本比前两个版本更清新,让人感觉更亲切,但要达到精美还需继续打磨。扇子似乎还可以再漂亮一点,再神一点。
马也认为:罗锦麟教授找到了古希腊悲剧和中国戏曲的共同点,整个剧目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比如空灵的舞台,多用途的歌队,与中国戏曲的某些表演和中国戏曲整体美学特征非常吻合。整个演出层次非常清楚干净,表演也非常感人。但改编后的文本值得商榷。不是该不该改,而是怎么改。本剧的核心是美狄亚亲手杀了与伊阿宋所生的亲生儿子,是美狄亚“骇人听闻的犯罪”。因此,形成美狄亚与伊阿宋关系的支撑点不应该改,美狄亚杀子前的心理冲突不应该改,美狄亚为伊阿宋做出的巨大牺牲不应该改,给美狄亚杀子以“合理性”。而改编着恰恰改掉了这些,使后来“骇人听闻的犯罪”没有了铺垫,本来就很难让人接受的情节更加无法接受。
刘彦君谈了四点看法:首先是刘玉玲的表演令人折服。与其它梆子戏比较起来,她的唱腔比较柔美,听她的演唱是一种享受。她的表演不卖弄,收放自如,对人物的体验和内心把握很到位。第二,导演把古希腊悲剧中的歌队运用到中国戏曲的表演之中,是一种对中西戏剧创造性的结合,非常钦佩。第三,舞美设计不仅干净,太阳颜色的变幻还有现代派的象征意味。第四,对剧情的进展不是很满意,特别是美狄亚仇恨的心没能准确的体现出来。
谭志湘认为:这个戏不仅演员演得好,而且导演把中国传统戏曲的优长与古希腊悲剧结合的很好,因为戏曲重要的是看演员的表演。导演没有在里面搞噱头,观众看到的是演员塑造的形象,而不是场面的铺排。歌队在演出中起到了与观众沟通的作用,不是伤害演员,展示导演。舞台美术和服装也都表现出导演的独具匠心,剧本和音乐也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美中不足的是剧本的语言不是上下句的诗化的语言,失去了戏曲的节奏和韵律,而且给演员的演唱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歌队不一定是戏曲化的,最好是中性化的,负责抒情、叙事和评判,也许这样可以更靠近希腊戏剧的语言,可能比现在更和谐一些。
吴乾浩指出:中西戏剧文化的结合有多种道路可供选择,罗导选择了用中国戏曲的表现方法表现西方戏剧内容,让中国戏曲在更大的地域范围找到新的知音,而且非常戏曲化。现在有些话剧导演导戏曲,是想用话剧的东西代替或改造戏曲,而罗导比许多戏曲导演还热爱戏曲的表现方式,能尽量把戏曲原有的最精华的东西体现出来。现在这个戏是对手戏,但更偏重于美狄亚,从展示原故事来说是必要的。但还是可以做做减法,前头还是多了一点,要把很多情节都展示在舞台上,效果不一定好。还是应该经典化,该舍弃的就舍去,不要平均使用力量,重点应放在杀子部分,表现她复仇的行为和思想。
陈培仲认为:《美》剧是中西文化碰撞闪现的火花,是西方古典戏剧与中国传统古典戏剧交锋的结晶,也是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继承传统,开拓创新,与时俱进的产物。中国加入WTO以后,面对国际市场,中国戏剧参与国际市场的艺术交流和艺术竞争,《美》剧是一个成功的尝试。该剧音乐上以曲牌体和板腔体相结合,主要演员唱板腔体,歌队唱曲牌体,形成对比。
杨乾武指出:《美》剧展现了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剧目生产的美好前景,演出充分发挥了中国戏曲的表现技巧,演员的表演非常出色。但有时还是显得有些拖,主要是技艺妨碍了情节的进展,还有为技艺而技艺的地方。《美》剧形式上已经完全戏曲化了,内容上还是希腊的,这是一种矛盾,要解决它就需要回到欧里庇德斯。现在《美》剧虽然保留了许多古希腊的故事情节,但人物性格已经不是古希腊的了。原作人物性格很粗犷,很泼辣,敢想、敢说、敢做、敢为,现在的性格已经有了中国化的东西。如何解决这种矛盾呢?是否可以在剧本上调整一下,分成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写美狄亚的性格,她的性格。表现她的一切来得太不容易了,是付出了可怕的代价才得到的。除了伊阿宋,她一切都没有了。下半部再写她面临的困境、绝境。情节上要合理,她非杀子不可。人物心理上也要合理。内在心理和外在情节把她一步步推向最后结局。这就造成一种永恒的道德困境。总之,处理上要么希腊化,要么中国化。
刘文峰认为:《美》剧对这个团、这个剧种和戏曲都有突出的意义。从取材、表演等方面提出了可以探讨的问题。如果用更高的要求,让观众不仅能看懂,还能感动人,还需要做许多工作,主要是解决定位问题。首先是观众定位,给谁看,如果是为了出国演出,就要比较完整的体现原著精神,如果是为了向中国观众介绍希腊悲剧,就要考虑中国观众的接受问题。其次是题材定位,要确定美狄亚到底是人还是神,如果是人,就要尽量淡化神话的东西。最后还要给人物定位,确定究竟是肯定还是否定。
贾志刚指出:这个戏的戏曲化程度很高,包括人物的表演,人物的动作线,说明罗导对戏曲是比较熟悉的。这个戏如果国外有市场,就应该先到国外演出,国内如何介绍古希腊悲剧是另外的问题。因为中外文化能否交融,如何交融都还是一种处于探讨阶段的问题,中国观众看戏首先注意故事性,人物也一定要生活在故事情节中,生活在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中,要符合中国人的欣赏习惯。除了杀子等不能改,其它能改的要尽量中国化。
黎继德认为:现在演出的戏曲除了有所谓的评奖戏和吃饭戏,还有一种科研戏,《美》剧就带有科研戏的性质。科研戏不仅是科研人员来搞,搞实践的人也应该搞。因为戏剧艺术是实践性和理论性都非常强的一种艺术。古希腊悲剧与中国人理解的悲剧完全不同,至少相当不同,亚里士多德给悲剧定义时指出,悲剧不在悲而在严肃。泪流满面是中国人的悲剧观念。悲剧通过恐惧引起怜悯,得到一种宣泄或者净化,准确的应该称作悲恐剧。中国式的悲剧应该是悲苦剧、悲哭剧、悲泣剧。中国戏剧讲一人一事,从头讲一个完整的故事,古希腊悲剧结构上一般在冲突高潮之前写起,从顺境转入逆境。《美》剧原作主要写负心,如果把重点放在权欲上,就略有偏差。歌队运用得比较好,也可加入唱念做打,更加戏曲化。
张燕鹰指出: 20世纪之初,中国传统戏曲伴随着社会改革的浪潮,曾吸收小说翻译的成果,编演了一批外国戏剧,如反映美国黑奴生活的《黑奴吁天录》,反映古希腊英雄复国故事的《经国美谈》等。此后,不断出现以各种国外题材为内容的改编创作剧目,如20世纪50年代演出的《春香传》、《三座山》。50年代北京市戏曲编导委员会(北京市艺术研究所前身)的袁韵宜将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奥塞罗》改编成京剧。如果说以前对国外题材进行编演还只是对中国观众介绍外国戏剧的话,那么用河北梆子演出古希腊悲剧是罗锦麟导演在中外戏剧融合过程中的新探索。它不仅对外国题材与中国戏曲表演形式相结合方面做出了新的贡献,也为中国戏曲走出国门找到了另一条路。
丁汝芹认为:《美》剧的剧场演出效果相当好,为近年来戏曲演出所罕见。在影视、流行音乐等多种艺术门类的冲击下,舞台表演能取得这样的效果,使观众看到了戏曲艺术的永恒魅力。以古希腊戏剧和中国的古老剧种结合,艺术品位起点高,因而使观者对其提出更高的要求。在剧场里,导演的功力掩盖了剧本改编的不足,演员的光彩掩盖了一些经不起推敲的情节。尽管原著是经典,改编者也应以中国人的逻辑思维加以诠释,以中国人的道德观念去深化主题,否则便失去了意义。只需再加提高和修改,一定会达到更为理想的效果。戏曲演唱是中国民族声乐的重要分支,继郭兰英之后,刘玉玲将其发展到一个新的水平,演唱堪称精品。这一真正的民族声乐学派,理应进一步发掘和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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